第12章 停下来好好看看风景

生态廊道上人不多，偶尔有骑车的经过，车铃叮叮当当的。林素梅沿着廊道慢慢走，走了没多远，看见路边有一排石凳，她坐下来，面朝洱海。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草的味道。她把鞋脱了，光脚踩在石凳下面的草地上，草软软的，扎得脚心痒痒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趾头歪歪扭扭的，指甲盖发黄，脚后跟有厚厚的茧。这双脚走了六十二年的路，从来没有停下来好好看看风景。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在火车上，小满帮她订客栈的时候，问了一句“您腿脚方便吗”，她说“方便的”。但其实她腿脚不是那么方便。右腿膝盖偶尔会疼，是年轻时候抱孩子落下的毛病。赵志国不知道，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说了又怎样？他又不会少喝一顿酒。

可是现在，她坐在这里，膝盖不疼。不知道是心情好了，还是这里的天气适合她。

她掏出手机，想拍一张洱海的照片。举起手机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姑娘走过来，背着相机，看起来像是个游客。

“阿姨，您能帮我拍张照吗？”姑娘把手机递过来。

“我……我不会拍，怕拍不好。”林素梅下意识地推辞。

“没事，您就按这个就行，多拍几张，我自己挑。”

林素梅接过手机，对着姑娘按了几下。拍完了，姑娘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挺好的，谢谢阿姨！”

姑娘走了。林素梅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到，刚才那个姑娘说话也是首接的——“您能帮我拍张照吗？”没有“不好意思”，没有“麻烦您了”。人家首接说了，她也帮了，就这么简单。

她又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看水，看云，看远处苍山上慢慢移动的光影。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太阳开始往西边落的时候，她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巷口，又看见那个卖无花果的老太太。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筐里的无花果。

“怎么卖？”她问。

“十块一斤。”

“给我来一斤。”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要熟透的，软的。”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帮她挑了几个软乎乎的，装进袋子里，放在秤上一称：“一斤二两，算一斤。”

林素梅掏出十块钱递过去，拎着袋子往回走。

她咬了一口无花果，甜得她眯起了眼睛。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继续走。

回到客栈，老板正在院子里晾毛巾，看见她手里的无花果，说了一句：“阿姨，这无花果好吃吧？本地种的，甜得很。”

“好吃。”林素梅把袋子递过去，“你尝尝。”

老板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点点头：“真甜。”

林素梅在石凳上坐下来，猫又凑过来了，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她掰了半个无花果放在石凳边上，猫凑过去闻了闻，不吃，又回来蹭她。

“它还挑食。”老板笑着说。

林素梅也笑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地烧起来，橘红色的，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暖色。

她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她学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首接说出自己的想法，没什么好怕的。

以前她不敢，是因为她总觉得自己的需求不重要。买菜不敢挑，吃饭不敢点，问路不敢开口，拍照不敢说不。她怕给别人添麻烦，怕被人嫌烦，怕自己不值得别人花时间。

可是今天，她试了。

试了才发现，没人觉得她烦。老板娘给她做了小份的鱼，老太太给她挑了几个软的无花果，姑娘把手机递给她让她拍照。每件事都很顺利，顺利得她觉得自己以前那些纠结，都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她想起母亲。

母亲这辈子，也从来不会首接说“我要什么”。她想吃的东西，从来不说，等别人问她，她说“都行”。她想出去走走，也不说，等父亲想起来问，她说“在家待着挺好”。她想养花，父亲说没用，她就不养了。

母亲把“不需要”活成了一种习惯，活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想要什么。

林素梅不想活成那样。

她拿出手机，给赵志国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在洱海边坐了一下午，腿没疼。晚上吃的酸辣鱼，好吃。”

傍晚时分，客栈的院子里飘起了一股香味。

林素梅抱着猫在石凳上坐着，闻到这味道，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不是酸辣鱼，是另一种香味——香茅草混着椰浆，还有一股奶乎乎的甜味，闻着就让人走不动道。

老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阿姨，晚上我们几个朋友聚餐，做的泰国菜，您要不要一起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