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邻座的女人

林素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火车晃了一夜，她也跟着晃了一夜。梦里乱七八糟的，有大理的洱海，有医院的走廊，有赵志国红了的眼眶，还有猫在她膝盖上打呼噜。醒来的时候，天己经蒙蒙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光，细细的，落在对面的铺位上。

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十分。

上铺的呼噜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人大概己经起来了。下铺那对年轻夫妻也没了动静，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早早就下了车。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车轮和铁轨的撞击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对面的中铺上躺着一个人，面朝窗户，只露了一个后脑勺。头发花白，比她的还白，梳着一条松松的辫子。被子拉到肩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林素梅没在意，轻手轻脚地爬下铺位，去洗漱。

火车上的水凉凉的，浇在脸上激灵灵的。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底下有点青，没睡好，但精神还行。脸上的疹块彻底消了，颧骨上那点红印子也没了。皮肤还是松的，皱纹还是那么多，但眼睛里有了点亮光，不像来的时候那么灰蒙蒙的。

她擦了把脸，回到铺位，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是客栈老板昨天塞给她的，说是本地种的，甜。她咬了一口，果然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

“早上吃苹果好，补充维生素。”

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林素梅抬起头，对铺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了，正看着她笑。那女人头发花白，梳着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胸前，脸上皱纹不少，但眼睛很亮，笑起来嘴角往上翘，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棉麻衬衫，领口扣子解开两颗，露出一小截脖子，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颗小小的绿色石头。

“吵醒你了？”林素梅有点不好意思。

“没有，早醒了。躺着不想动。”女人伸了个懒腰，动作很大，像个年轻人，“你这是去哪儿？”

“回家。”林素梅说，“B市。”

“哦，那还远着呢。我从大理上的车，你呢？”

“我也是大理。”

“巧了。”女人从上铺爬下来，动作利索得很，一点也不像六十多岁的人。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去大理玩的？”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女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你胆子真大”之类的话，只是笑了笑，像是觉得很正常。

林素梅忽然对这个女人有了点好奇。她看起来不像那种普通的老太太——不穿花衣服，不烫卷头发，不拎那种印着大花的布包。她身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松松的，缓缓的，像大理的风。

“你也是去大理玩的？”林素梅问。

“算是吧。”女人坐下来，把腿盘起来，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我从成都过来的，在大理待了几天，现在去长沙。”

“长沙？”

“嗯，想去看看那边的田园。听说浏阳那边有片很大的油菜花田，现在正是时候。”

林素梅愣了一下。一个人，从成都到大理，再去长沙，就为了看油菜花？她忍不住问：“你一个人到处跑，不害怕吗？”

女人笑了：“怕什么？怕坏人？这世上好人多。怕迷路？手机上有地图。怕身体出毛病？我每年体检，没什么大毛病，能走能跑。怕来怕去，就哪儿也去不了了。”

林素梅听着这话，觉得耳熟。她自己不就是怕了一辈子吗？

“你老伴不管你？”她问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问得太多了。

女人倒是不在意，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说：“他走了，三年了。”

林素梅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没事，”女人摆摆手，“都三年了。他走的时候我跟他说，你放心走，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好。他信我。”

“你们……孩子呢？”林素梅小心翼翼地问。

女人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得很大方，一点也不躲闪。“没有孩子。我们俩，丁克。”

丁克。林素梅听过这个词，敏敏以前跟她说过，就是不生孩子的那种夫妻。她当时觉得不可理解，不生孩子结婚干嘛？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年轻的时候就不想要？”她问。

“也不是。年轻的时候觉得养孩子太麻烦，两个人挺好。后来想要，晚了，怀不上了。”女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后悔吗？也后悔过。看着别人家儿孙满堂，过年热热闹闹的，心里也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