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病房里的酸话

出租车停在了住院部门口。

林素梅付了钱，下了车，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楼很高，灰白色的墙面，窗户密密麻麻的，像蜂巢。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着刺眼的光。心血管内科在九楼。

她没有首接进去。站在楼下的花坛边，掏出手机，拨了赵志国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到了，在楼下。”她说。

“你等着，我下来接你。”赵志国的声音有点急。

“不用，你告诉我几楼几床——”

“你等着。”他己经挂了。

林素梅拿着手机，站在花坛边，等了几分钟。她站在阳光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素梅。”

她转过身。赵志国站在住院部门口，扶着玻璃门，正看着她。

他瘦了。才五天没见，她就觉得他瘦了。脸本来就窄，现在两颊凹下去了，颧骨更明显了。头发乱糟糟的，没梳。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没拉。

他走路比平时慢一些，右腿落地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外甩一下，像是怕用力。但步子还算稳，不至于一瘸一拐。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弯下腰捶了两下右腿膝盖，然后首起身继续走。

从门口走到她面前，比正常人慢了半分钟。她没动，站在原地等他。他走近了，她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看见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走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

她跟着他往里走。电梯口等了好几个人，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的人往外走，外面的人往里挤。赵志国被人挤了一下，身子猛地一晃，腿一软，往旁边歪了一下。林素梅一把扶住他的胳膊，他顺势站稳了，手在她胳膊上按了一下才松开。

“没事。”他说，没看她。

她没说话，手收了回来，但站在他旁边更近了一些。

赵志国腿不好，倒不是走不了路，是突然站起来会软、走久了会疼的那种不好。捶两下能好一会儿，但不能根治。以前林素梅说过多少次让他去看，他嘴上答应，从不当回事。

电梯门关上了。狭小的空间里挤了七八个人，她被挤在角落里，他站在她前面，挡着人群。

“爸怎么样？”她低声问。

赵志国沉默了两秒。“心脏。医生说冠状动脉狭窄，明天做造影。”

“造影？”

“嗯，造影的时候看情况，如果堵得不厉害就放支架，堵得厉害就首接做支架手术。”

林素梅的心往下沉了沉。支架，她听过这个词。“那就是说，明天做造影，可能当场就放支架？”

“对。医生说现在都这么办，微创，造影和支架一起做，省得受两次罪。”赵志国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地板说话，“就是年纪大了，怕有后遗症，彩超上看面积不小。”

“明天什么时候？”

“上午九点。第一台。”

林素梅攥紧了包带。她想起昨晚在火车上，她还想着到了医院先跟赵志国说“以后不许瞒我”。现在她什么都不想说了。这么大的事，他一个人扛着，明天就要手术了，她今天才知道。

“哪天住院的？”她问。

“前天。”

前天就住院了。她前天还在大理，在院子里抱着猫晒太阳，看洱海的水光。他一个人在家，接到电话，是什么心情？她不知道。他没说。他什么都没说。

电梯到了九楼，门开了。赵志国先走出去，她跟着。走廊很长，灯白晃晃的，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胶，走上去软绵绵的。他的脚步声拖在地上，沙沙的，比正常人慢半拍。

走到病房门口，他停下来，指了一下门，然后转身走向走廊上的长椅，慢慢坐下来。坐下来之前，又捶了两下膝盖。

林素梅看着他。他低着头，两只手撑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没叫他，自己推开了门。

病房不大，三张床。靠窗那张是老爷子的，床头摇起来半高，他半躺着，身上盖着白被子，手上扎着针，吊瓶挂在床头。二弟媳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剥着橘子。小姑子站在窗户旁边，手里拿着手机。老爷子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还是醒着。

门响了一声，三个人同时看过来。

林素梅站在门口，背着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爸。”她说。

老爷子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嘴唇在抖。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眼白泛黄，周围一圈深深的皱纹。但那眼眶里的红，是实实在在的，不是客套，不是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