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老熟人

那天下午，林素梅一个人去了公园。

赵志国午睡还没醒，她没叫他。阳光很好，不晒，风也凉快，适合一个人走走。她沿着小区外面的步道慢慢走，路过菜市场，路过中心小学，路过那排她走了西十年的梧桐树。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掉，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凉亭里下棋，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在湖边散步，两个小孩在草地上追着跑。林素梅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从包里掏出那本书——还是那本讲老太太独自旅行的小说，快看完了。

她刚翻了几页，一个人影挡住了阳光。

“素梅？”

林素梅抬起头，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六十多岁，身材保持得不错，不胖不瘦，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脸上有皱纹，但眉眼间还能看出年轻时的轮廓。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个苹果，看起来也是来公园遛弯的。

林素梅看了他一眼，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你是？”她疑惑的问到。

男人坐下来，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愣了一下。他眯着眼睛，仔细地打量了她几秒，然后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太确定。

“你……你是林素梅吧？”

林素梅也愣了一下。“你是……”

“我啊，王建国。”男人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你认不出来了？”

王建国。林素梅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二十岁出头，媒人领着一个小伙子到她家，小伙子穿着一身军绿色的警服，坐得笔首，手里捧着一束花，紧张得脸都红了。

“哎呀，是你啊！”林素梅放下书，坐首了身子，“王……王建国？你怎么在这儿？”

“我住这儿啊。搬到这个小区三年了。”王建国指了指公园对面的一栋楼，“你呢？”

“我住对面那个小区，过了马路就是。”

“那咱俩隔了一条街啊。”王建国笑了，笑得很开，“这么多年没见，居然住对门了。”

林素梅也笑了。她看着他，脑子里那个穿警服的年轻人和眼前这个花白头发的男人慢慢重叠在一起。

“你退休了？”她问。

“退了。去年退的。”王建国把布袋子里的苹果拿出来一个，递给她，“吃苹果，洗过的。”

林素梅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很甜。

“你退之前在哪？”

“派出所。退了以后闲得慌，刚开始不习惯，现在好了，每天来公园走走，买买菜，看看书。”

“你老伴呢？”

王建国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嚼，咽下去。“走了，五年了。乳腺癌。”

林素梅的手停了一下。“真遗憾。”

“没事。都过去了。”王建国说得很平静，不像是在逞强，“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了两年，后来女儿不放心，让我搬到这边来，离她近一点。她在开发区上班，开车二十分钟。”

林素梅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并排坐着，各自吃着苹果。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凉亭里下棋的老头吵起来了，一个说“你悔棋”，另一个说“我没悔”，声音越来越大。

“你还记得咱俩相亲那回吗？”王建国忽然说。

林素梅笑了。“怎么不记得。你穿了一身警服，我妈说‘这小伙子精神’。”

“我紧张得要命。那束花是你妈接过去的吧？我本来想递给你，手抖得不行，怕掉地上。”

“是掉地上了。你递过来的时候，花掉地上了，你捡起来，脸红了半天。”

王建国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的，苹果差点没拿住。“对对对！我捡起来的时候，花枝都折了。你妈说‘没事没事’，插瓶里照样开。”

林素梅也笑了。她想起那天，她躲在里屋，透过门帘的缝偷偷看他。他坐得笔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她妈问她“咋样”，她没说话，脸红了。

“后来你咋没同意呢？”王建国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认真，“我妈还念叨你呢，说‘那个林家的姑娘可不错’。”

林素梅想了想。“是我那时候……怎么说呢，年轻，不懂事。我爸觉得你太严肃了，怕我嫁过去受拘束。”

是啊，那时候素梅根本没有自己的思想，都是听爸妈的。

“我严肃吗？”王建国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就是紧张，一紧张脸就板着。其实我挺好说话的。”

“现在看出来了。”林素梅笑了笑。

“那你后来嫁给谁了？”王建国问。

“赵志国。厂里的技术员。”

“是个不严肃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