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妈，你真勇敢

17路公交车来了。

她上了车，扫了2元钱，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行李箱放在腿边，她用手扶着，怕它滑走。

车子开动了。经过菜市场、经过中心小学、经过她以前上班的那栋写字楼。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有坐过这趟车去火车站。以前每次去火车站，都是赵志国骑车带她。他骑得很快，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她要紧紧地扒着三轮车的扶手，怕被甩下去。

车子到了火车站。她下了车，拖着箱子走进售票大厅。大厅里人不多，她找了一个窗口排队。排在她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姑娘，背着双肩包，扎着马尾辫，正在打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我买好了，下午就到了……你别催了，烦不烦啊……”

挂了电话，姑娘嘟囔了一句，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塞上。

轮到林素梅了。

“你好，去大理。”

工作人员是个小伙子，看了她一眼：“今天？”

“今天。”

“硬座还是硬卧？”

“硬卧下铺。”

“身份证。”

她把身份证递过去。小伙子在键盘上敲了几下：“K231次，九点五十，15车011号下铺，三百三十八。现金还是手机？”

“手机。”

素梅这点还是能跟得上时代的，微信支付很方便。

她接过票，低头看了一眼。蓝色的硬纸片。K231次，15车011号下铺，338元。

她把票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走出售票大厅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八点西十。

真幸运，只需要等一个小时。

候车大厅里人很多。她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箱子放在腿边，口袋里的车票又摸出来看了一遍。

K231次，15车011号下铺。

她记住了。

手机响了。

她低头一看，屏幕上显示两个字：敏敏。

林素梅心里咯噔了一下。敏敏平时很少在这个时间打电话，她一般忙着上班，忙着开会，忙着送孩子上学。这个点打过来，一定是有什么事。

手机响了。是敏敏。

“妈，我爸说你发了好大的火，怎么了？”敏敏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急切。

“没事。”林素梅说，“就是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去哪儿？”

“大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一个人？你连火车票都没自己买过！”

“我把票己经买好了。”

“妈，你等着，我请个假陪你去——”

“不用。”林素梅打断她，“敏敏，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学画画吗？”

敏敏没说话。

“你爸不让，你来找我。我说，你喜欢就去。你考上了美院附中，去了北京，现在做设计总监。你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我不拦你，是你自己敢去试。”

林素梅的声音很平静。

“现在轮到我了。我这辈子都在怕，怕被人说闲话，怕给人添麻烦。我不想等到走不动了才后悔。”

电话那头传来敏敏吸鼻子的声音。

“妈，我不是不让你去。我是怕你一个人不安全。”

“我知道。但我想自己试试。”

敏敏沉默了很久。

“那我给你订酒店。”

“我想自己先试试，如果需要你我再跟你说。”

“那你每天都要给我打电话。”

“好。”

“妈，”敏敏的声音哑了，“你真勇敢。我支持你，但一定要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林素梅眼眶有点热。

勇敢。

她从来没听人这么说过自己。

“勇敢。”

这个词在她舌尖上滚了滚，有点陌生，有点甜。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候车大厅的电子屏。K231次，九点五十，检票口在二楼。

大厅里人来人往，拖着箱子、背着包、牵着孩子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了。不是什么“赵志国的老伴”，不是什么“敏敏她妈”，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要去远方的旅客。

九点西十，广播响了：“乘坐K231次列车的旅客，请到二楼第三检票口检票。”

她站起来，拎起箱子。箱子不重，但拎着走楼梯还是有点喘。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看见了，问：“阿姨，我帮您拎吧？”

“不用不用，不沉。”她笑了笑。

“没事，我顺手。”小伙子拎起箱子就往上走，三步两步就到了二楼，放下箱子冲她笑了笑，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她还没来得及说谢谢。

这世上的好人，还是多的。

检票口排起了长队。她站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车票和身份证。前面一个老太太跟她年纪差不多，拎着一个蛇皮袋，袋口露出一把葱。大概是去走亲戚的。

轮到林素梅了。她把身份证和车票递给工作人员，机器“嘀”了一声，闸机开了。她走过去，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大厅——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忽然松了一口气。

她怕什么呢？怕有人认出她？怕有人拦着她？怕自己突然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