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天亮以后（第二卷终章）

五十八个人，在外婆家挤了三天。

客厅、走廊、院子，能躺人的地方都躺满了。外婆把隔壁空置了十几年的老房子钥匙从抽屉底翻出来，让年轻力壮的去打扫。那房子也是青砖灰瓦，院子里长满了草，灶台塌了一半。但能住人。

第西天，有人开始走了。

不是不告而别。一个西十多岁的男人，第一天就能自己走路了，第二天帮着劈柴、搬石头、修灶台。第三天晚上，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银杏树站了很久。第西天早上，他走到江屿面前，鞠了一躬。

“我得回去了。”

“你家在哪？”江屿问。

“河北。保定下面一个小县城。我进去那年，我闺女刚上小学。现在她应该大学毕业了。”

“有钱买车票吗？”

男人愣了一下。

江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现金——外婆让他去银行取的，说人多开销大。他数了五百块，塞给男人。

“到了打个电话。打我外婆家的座机，号码写在墙上。”

男人攥着那五百块，眼眶红了，没哭。他转身走了。走到巷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拐弯，不见了。

接下来几天，陆陆续续有人走。有的有人来接——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父母从外省赶来，抱着她哭得站不稳。有的没人接，自己走。走得最慢的是那个老太太，她不肯走。

“我走了，谁给你外婆作伴？”

江屿的外婆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

“我一个人过惯了，不要人作伴。”

“你不是一个人。”老太太坐在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你院子里这么多人，赶都赶不走。”

外婆没接话，转身回厨房了。但那天中午的饺子，多了一盘。

方蕾是最后一个走的。她把工作服洗了，晾在院子里，晒干了叠好，装进一个塑料袋，提着。

“这个不能扔。”她说，“穿了十九年，比我在外面的时间都长。”

江屿送她到巷口。

“你回去干嘛？代码还记得吗？”

“记得。十九年没写，手痒。”方蕾笑了一下，“你呢？你不走？”

“这儿就是我家。”

方蕾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你和你爸真像。”

“哪里像？”

“都倔。”

她走了。江屿站在巷口，看着她消失在巷子拐角。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银杏树的时候，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裂开了很多缝，缝里藏着去年秋天没落干净的枯叶。

“它明年会发芽吗？”陆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会。”江屿没回头，“它每年都发。”

“你确定？”

“不确定。但它从来没让人失望过。”

他们走进院子。折叠桌收起来了，地上没有毯子了，空气里没有粥的味道了。外婆坐在藤椅上打盹，母亲在旁边择韭菜，江知行蹲在墙角修一张瘸腿的凳子，宋辞在屋里拆干扰器，沈若在晾衣服。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

江屿在石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白色石头——救完五十八人后，他口袋里多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不知道从哪来的。它就躺在他口袋里，安安静静的，不发烫，不发光。

他把石头举到眼前，对着太阳。

阳光穿过石头，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影子。不是圆形的，是一棵树的形状。和他在根源层看到的那棵银白色巨树一模一样，但小得多，小得像一粒种子。

“你在看什么？”陆沉坐到他旁边。

“看影子。”

陆沉也低头看那个影子。

“像树。”

“就是树。”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陆沉。”

“嗯。”

“你还记得你被系统绑架之前的事吗？”

陆沉想了想。

“记得不多。我记得我家门口也有一棵树。不是银杏，是槐树。夏天的时候，树上全是蝉，吵得人睡不着。”

“后来呢？”

“后来我被系统绑走了。再也没回去过。”

江屿把石头放回口袋，转头看着他。

“想回去看看吗？”

陆沉沉默了很久。

“不想。”

“为什么？”

“因为那棵树可能己经不在了。就算还在，也不是我记忆里的那棵。”他看着江屿，那双冰冷的眼睛在阳光下有了温度，“有些东西，回去就找不到了。不如留着记忆。”

江屿没说话。他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石阶上。陆沉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十指相扣。

院子里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枯枝伸向天空，像在等什么。

它在等春天。

江屿靠在外婆家的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人。外婆在打盹，母亲在择韭菜，父亲在修凳子，沈若在晾衣服，宋辞在拆干扰器，陆沉坐在他旁边，手被他握着。这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永远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