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刚为她掖好被角,起身欲走,榻上原本似乎沉睡的人,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偏执的清醒。
她死死抱紧了怀中被她一同带上榻、紧紧搂在胸口的那一摞明黄凤诏,仿佛那是她失而复得的、最重要的珍宝。
她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充满了警惕和一种奇异的、炫耀般的独占欲。
她将那些诏书更紧地搂了搂,仿佛怕他来抢,然后,微微侧过身,对着怀中冰冷的锦缎,用近乎耳语般的、却清晰得足以让他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起来。
“你不知道吧……只有母亲爱你……母亲最爱明璟啦……”
她说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温柔、悲伤和疯狂的神情,指尖轻轻抚过诏书上“谢明璟”三个字,像在抚摸孩子柔软的头发。
“要是我不是皇后……没人会想到明璟的……没人记得他……他就是个没福气的、早夭的庶子……连名字,都可能被从玉牒上悄悄抹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重的、自怜自艾的哀伤,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满足和得意。
“可现在不一样了……娘是皇后啦!娘下的旨,天下人都要遵从!他们会给你修最好的陵墓,给你最多的祭品,让你的名字,千秋万代地传下去……看,只有娘,才会为你做这些……”
她说着,将脸轻轻贴在那摞冰冷的诏书上,闭上了眼,仿佛在汲取某种虚幻的温暖和力量。
眼角,却又有一滴泪,缓缓滑落,没入明黄的锦缎,消失不见。
谢临渊站在原地,看着她这副模样,听着她那番字字诛心、却又真实得令人无法反驳的自语。
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沉闷得几乎无法呼吸。
是,她说的没错。如果她不是皇后,甚至,如果他没有登基,明璟,那个早夭的孩子,或许真的会悄无声息地湮没在皇族浩繁的玉牒和无数早殇的皇子皇孙中,不会有人记得,更不会有人为他追封亲王,享太子祭祀。
这一切迟来的、铺天盖地的“荣耀”和“哀荣”,都建立在她是皇后、他是皇帝的基础上。
是用无数鲜血、算计、背叛和痛苦换来的,冰冷而讽刺的权力,所给予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补偿。
他看着她紧紧抱着那些诏书、仿佛那是她全部世界和依靠的模样,心中那股深沉的疲惫和无力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说些什么,想告诉她,他也记得,他也……并非全然无情。可话到嘴边,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在她榻边,坐了下来。没有试图去碰她,或是那些诏书。
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陪着她,在这深沉的、弥漫着悲伤和迟来“母爱”的夜色里。
首到她的呼吸再次变得均匀绵长,抱着诏书的手指也微微松了些许,他才极轻地,为她将滑落的锦被重新拉好。
然后,他俯身,在她依旧紧握着诏书的手背上,印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触感微凉,带着泪水的咸涩
做完这个近乎逾矩的、温柔到不像他会做的动作,他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首起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微微发热。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寝殿。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混合着痛楚、愧疚和某种更深邃情感的滞闷。
翌日,晨曦微露。
一道道盖着鲜红玉玺、由顾皇后亲笔拟就的凤诏,在庄严的钟鼓和司礼太监高亢的唱喏声中,传遍宫闱,颁行天下。
追封敦荣亲王,享太子礼制,食邑万户,厚赏其乳母近侍……
每一道旨意,都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朝野和后宫,激起巨大的、带着敬畏与揣测的涟漪。
景仁宫内,
顾晚,如今的顾皇后,端坐在凤座之上。
她己换下了昨日繁重的礼服,只着一身明黄常服,发髻高绾,簪着象征皇后身份的九尾凤钗。
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昨夜的泪痕与憔悴,只余下一片平静的、甚至带着淡淡愉悦的雍容。
她微微侧耳,听着殿外一声声清晰传来的宣旨声,每一个字,都像甘霖,滴入她干涸龟裂的心田。
她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混合着得偿所愿的满足,大权在握的快意,和一种近乎天真的、纯粹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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