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来得迟,灰蒙蒙的,带着浸骨的寒意,从糊着旧纸的窗格吝啬地渗进来,勉强驱散屋内的浓黑。
范母那间小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是老人起身的动静,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但在寂静的清晨里,依旧清晰可闻。
这细微的声响,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顾晚浅薄的睡眠。她几乎是立刻就惊醒了,身体先于意识紧绷起来。陌生的环境,身侧陌生的体温和气息,以及骤然涌入脑海的、昨日种种混乱与不堪的记忆,让她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剧烈跳动起来。她躺在冰冷的被窝里,僵硬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己为人妇,身在何处。身侧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是她的丈夫,范临渊。这个认知让她脸颊莫名发烫,更添了几分无措。
她咬着唇,极力放轻动作,忍着浑身的酸软和双腿隐隐的不适,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摸索着穿上那身打补丁的旧中衣,又摸索到床尾,找到自己那身半旧的衣裙,费力地往身上套。
黑暗增加了穿衣的难度,尤其对她这样腿脚不便的人。她摸索着系带,手指有些笨拙,弄出些微的、布料摩擦的声响。
身侧的呼吸声停了。
范临渊其实在她惊醒的那一刻就己醒了。多年读书养成的习惯,让他睡眠极浅,何况是在这新婚之夜,身旁躺着一个全然陌生、暗自垂泪的女子。他只是闭着眼,维持着平稳的呼吸,首到听见她摸索着起身穿衣的动静。
她一边系着纽襻一边往床下挪,左脚先探下去踩在地上,右脚跟着落地时身子晃了晃,扶住床柱才站稳。“做……做早饭。”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婆母都起来了,我……我该伺候的。”
范临渊在黑暗中睁开眼,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看到她踉跄狼狈的背影,单薄瘦弱,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他不再多言,也默默起身。
两人在昏暗中各自摸索着穿好外衣。范临渊的动作显然比她利索得多,很快便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衫,只是未戴方巾。
顾晚不敢看他,低着头,跛着脚,慢慢挪出房门,朝着记忆中外间灶台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却因着腿疾,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甚平稳的拖沓感。
范临渊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艰难移动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门边,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默默清扫堂屋的地面。地上还残留着昨日婚礼时散落的些许尘土和草屑。
范母早就收拾妥当,从自己屋里出来,拿起门边的锄头和一个旧竹篮,对着刚出来的顾晚说了句:“我去地里看看。” 便佝偻着背,慢慢走出了院门。她要去自家那几块薄田里,浇浇水,或者翻翻土。家里的生计,大半要靠她这把老骨头操持。
顾晚挪到灶间。
所谓的灶间,不过是婆母屋子一角用土坯简单垒砌的灶台,旁边堆着些柴火,角落里放着水缸,灶台冰冷,全无烟火气。她看着这陌生而简陋的一切,愣了愣神,才想起该先生火。
她蹲下身,在柴堆里挑选着细柴,动作生疏而迟疑。范家与她娘家不同,顾家肉铺虽也清贫,但灶火常年不熄,她做起饭来也算熟手。
可这范家的灶,这陌生的环境,还有身后不远处那个沉默扫地的丈夫,都让她心头沉甸甸的,手脚也不知该往何处放。
好容易引燃了火,塞进灶膛,却因柴禾有些湿,只冒起浓烟,不见明火,呛得她连连咳嗽,眼泪都熏了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想要吹气,却让浓烟更甚。
一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接过了她手中的烧火棍。
“柴有些潮,要先架空些,让底下通气。” 范临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平和。他不知何时己扫完地,走到她身旁,蹲下身,用烧火棍熟练地拨弄了几下灶膛里堆积的柴禾,又添了两根略干的小枝条。
不多时,火苗终于“腾”地一下窜了起来,红彤彤的光映亮了他清癯专注的侧脸,也驱散了些许灶间的寒意与昏暗。
顾晚愣愣地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有些意外。范临渊并未看她,只道:“水缸在那边,米在墙角的瓦罐里,不多,今日就煮些薯粥吧。” 说罢,他起身,走到屋外,拿起靠在墙边的柴刀,开始劈砍昨日捡回的一些木头。劈柴声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稳定的节奏,在清冷的晨空中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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