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日出

铃铃铃。

凌晨西点半，天还黑着。敏敏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关掉闹钟。院子里己经有人在走动了——她听见林素梅压着嗓子说话：“你轻点，别吵醒孩子。”赵志国不知道回了句什么，声音闷闷的。

敏敏披了件外套推开门。晨风凉飕飕的，带着浓重的海水腥气。林素梅站在院子里，正在往保温杯里灌热水，赵志国在旁边系鞋带。

“醒了？”林素梅看了她一眼，“小宝呢？”

“还睡着。”

“别叫他了，让他睡。早上凉，风大。”

敏敏点了点头，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林素梅递给她一个保温杯：“给你，热的。”

三个人搬了椅子，在院子里坐下来，面朝东方。海草房的屋顶在晨光里只剩一个朦胧的轮廓，石榴树的枝丫斜斜地伸着，像一幅剪纸。远处的海看不见，但能听见潮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

天边开始发白。不是亮，是那种墨蓝色被水洗过的感觉，淡淡的，像有人在宣纸上点了一滴水。头顶的星星还亮着，一颗一颗的，比城里的亮得多。

“快出来了。”林素梅说。

赵志国没说话，但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

天边的墨蓝色慢慢变淡，变成灰蓝色，又变成浅灰色。然后，东边的天空出现了一道细细的金线，像有人用笔在天边画了一道。金线慢慢变宽，变成橘红色，又变成粉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画布，被人泼了颜料。远处的海面被染成了同一种颜色，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太阳露头了。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小的红点，像一颗红豆，嵌在远方的海平面上。然后慢慢变大，变成半圆，变成一个圆。光线从橘红色变成金黄色，洒在院子里，洒在石榴树上，洒在三个人的脸上。墙角那架秋千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石头地板上，像一幅画。

敏敏看着那颗太阳，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不是想哭，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很久没有好好看一次日出了。在北京的每一天，早上都是被闹钟吵醒，挤地铁，赶时间，抬头看见的永远是高楼之间的那一条窄窄的天。她忘了太阳是怎么升起来的。

“妈，”她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们带我来这儿。”

林素梅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谢啥？又不是专门带你来的，我们自己也想玩。”

敏敏也笑了。她知道林素梅是故意这么说的。

手机忽然响了。叮咚叮咚叮咚，一连好几声。敏敏掏出来一看，是抖音的消息通知，一堆小红点，密密麻麻的。她皱了皱眉，点开——消息列表里全是点赞、评论、关注的提醒，数字还在往上跳，每刷新一次就多几十个。

“怎么了？”林素梅凑过来。

“不知道……”敏敏点进那条视频，播放量显示：10.2万。

她愣了一下。昨天发的时候才几百播放，她没在意。一晚上，十万。

“妈，我视频火了。”她的声音有点发飘。

“火了？什么火了？”林素梅凑过来看屏幕，赵志国也转过身，眯着眼睛看。

敏敏把屏幕转过来给他们看。画面上是昨天在海边拍的片段——赵志国蹲在石头上捉螃蟹，林素梅弯着腰捡蛤蜊，小宝光着脚踩水花。视频下面，评论己经上千条了。

“好治愈啊，看哭了。”“我也想带爸妈去旅行。”“失业三个月了，看到这个视频突然想回家了。”“这个阿姨好可爱，捡蛤蜊的样子跟我妈一模一样。”“叔叔抓螃蟹也太认真了吧。”“三十岁失业不是末日，有家人在身边就什么都不怕。”

敏敏往下翻了翻，越翻越快。评论一条接一条，有鼓励的，有共鸣的，也有说自己同样处境的。她忽然看到一条：“这是我见过最真实的一家人。不演戏，不煽情，就是好好过日子。”

她把手机关了，放在膝盖上。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反着光。她低着头，没说话。

“怎么了？”林素梅问。

“没怎么。”敏敏抬起头，笑了笑，“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这么多人看。我本来只是想自己记一下的。”

林素梅看着她，没说什么。过了几秒，她伸出手，在敏敏手背上拍了拍。“别人看不看的不重要。你自己开心就行。”

敏敏点了点头。

太阳己经完全升起来了，金黄色的光线洒满了整个院子。石榴树上的花被照得透亮，红得像要烧起来。石头地板上落了一层淡淡的光，青苔在石缝里绿得发亮。墙角那架秋千的影子己经缩得很短了，小宝还在屋里睡着，偶尔传来一声梦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