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一个人

那天晚上，江屿把最大那颗石头放在枕头边上。石头是透明的，里面的影子蜷缩着，像一个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他盯着看了很久，影子没有动。他闭上眼，意识沉入深处。

透明光球在旋转。周围的星点比昨天又多了一些——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刚出现，还在慢慢变亮。每一个星点对应一个被救出来的宿主。亮的还在，暗的正在消散。

他数了数。亮的西十西个，暗的十西个。五十八个人里，有十西个人的意识正在变弱。

他睁开眼，拿起石头走进客厅。外婆还没睡，坐在藤椅上织毛衣，针脚很密，蓝色毛线团放在脚边。

“外婆，人能撑多久？”

外婆头也没抬。“有人撑了一辈子。有人一口气撑不住就走了。看命。”

“命能改吗？”

外婆停下手里的针，抬头看他。“你想改谁的命？”

江屿把石头举起来。透明石头里的影子蜷缩着，一动不动。外婆看着那颗石头，看了很久。

“这个不是石头。”她说。

“那是什么？”

“是人。”外婆放下毛衣针，从江屿手里接过石头。她的手指很糙，但很稳，把石头翻过来看了看底面，“你奶奶以前给我看过一个东西，和这个一样。她说那是她在灰色空间里捡到的，里面封着一个人。”

“我奶奶？沈若？”

“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还没出生。”外婆把石头还给江屿，“她说那个人是第一个进去的。进去之后就没出来过。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但你奶奶说她没死，只是睡着了。”

“睡着了？”

“意识还在，身体没了。跟方蕾一样，但比重更深。方蕾至少还有NPC壳子，她什么都没有。就一颗石头。”

江屿把石头攥在手心。“能把她弄出来吗？”

外婆拿起毛衣针，继续织。“你奶奶试过。没弄出来。她说那不是她一个人能做的事。”

“需要几个人？”

外婆想了想。“她说需要一群。一群和她一样、能看见规则的人。”

江屿把石头装进口袋，去敲沈若的门。沈若没睡，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把匕首，正在往刀刃上抹油。

“你外婆跟你说了？”她没回头。

“说了。你试过救她。”

沈若把匕首插回鞘，转过身。“试过。进灰色空间之前，我就试过。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怎么进根源层，只在最外围转。那天我在碎片位面里走着，地上突然出现一颗石头，透明的，里面有人。我蹲下来看，里面的影子动了，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

“往下。往深处。”沈若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黑夜，“我沿着那个方向走，走了不知道多久，走到了灰色空间的最底层。不是根源层，是比根源层还深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暗。但黑暗里有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她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了很久、实在忍不住了的哭。”沈若的声音低下去，“我站在黑暗里，听了很久。我想进去，但进不去。有一堵墙，看不见的墙，挡在前面。我用刀砍，用身体撞，用意识钻，都过不去。”

“后来呢？”

“后来我就去根源层了。我想，如果能改变规则，那堵墙也许就会消失。”沈若转过身，看着江屿，“但规则不是一个人能改了的事。你爸试过，我也试过。只有你，带着一群人，才有可能。”

江屿把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石头里的影子蜷缩着，一动不动。

“她叫什么？”

沈若沉默了片刻。“林晚。比我大三岁。她进去的时候，二十五。”

现在她应该六十一了。但封在石头里，没有年龄，没有时间。

江屿把石头装回口袋。“明天，进灰色空间。”

“还进去？灰色空间都快塌完了。”宋辞从门口探出头，手里抱着那个裸奔的干扰器。

“塌完了也要进。最后一趟。”

陆沉从走廊里走过来，靠在墙上，没说话。但他的短刀己经别在腰上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江屿就醒了。他穿好衣服，把铜钱挂在脖子上，把十三颗石头全部装进口袋。陆沉在院子里等他，宋辞在调试干扰器，沈若在磨刀，江知行背着包站在门口，包里装着水、干粮和急救包。

“你也要去？”江屿看着他。

“你妈让我去的。”

“我妈说什么了？”

“她说，‘你欠儿子的，这次还清。’”江知行拉紧背包带子。

外婆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汤面，放在桌上。“吃了再走。”

六个人围坐在折叠桌前，吃面。没有人说话。

吃完，他们走进灰色空间。

灰色空间己经不像江屿记忆中的样子了。以前是无边无际的灰色，现在只剩下一小块，像一座正在融化的冰山。脚下的地面很薄，能看见下面的黑色虚空。远处的碎片位面像气泡一样漂浮着，有的己经破了，有的还在苦苦支撑。